作者：游云庭，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看到标题，懂行的读者可能会问：拉布布只有可口可乐版，哪里来的百事可乐版？今天就跟大家聊聊我是怎么误打误撞买到百事可乐版拉布布的。本人是知识产权律师，喜欢找盗版，确切地说是喜欢研究各种版权侵权产品，商标侵权产品的获取方式。这篇跟平台有关，具体来说就是平台怎么做到既向用户售卖盗版，又让权利人维权困难的。
某次坐地铁看到一个小朋友在玩拉布布，觉得这个玩偶确实很萌很可爱，就想买一个。网上搜了发现种类还挺多的，最终决定买了拼多多售价 250 元的可口可乐版拉布布。但到货后发现有质量问题，可乐罐的铝盖没粘牢，遂找卖家退货，卖家的客服不同意，说如果不能够提供产品的开箱视频，就没有办法退货。
事实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的七天无理由退货，确实不适用于拉布布这样的盲盒产品，因为盲盒一旦启封就有价值变化，也无法还原到出厂状态。显然，泡泡玛特的商业模式很好，规避了退货的风险，但你产品有瑕疵，总得让退吧。他们又规定了非常严苛的退货流程，故意限制消费者退货。我在拼多多聊天框里跟客服争了几句，平台发现了，直接介入判定同意退货，弹出了退货链接。
电商平台总有一个倚重点，如果说阿里巴巴喜欢保护卖家，拼多多就是偏向消费者。泡泡玛特不给退，系统就直接让退。但偏向归偏向，拼多多也有保护卖家的举措。退货之后，很神奇的是我和卖家的客服的聊天记录在拼多多里居然就找不到了，这个系统操作，就是拼多多对卖家的保护。
退货之后，我又在拼多多百亿补贴频道买了两个可口可乐版拉布布，一个汽水瓶版的，一个易拉罐版的。说来也有意思，用户在任何一个电商平台搜拉布布，基本上只能搜到正版的产品，为什么我没买就认定是正版，因为产品的价格是正版的价格。
今年十一假期，我和家人到义乌旅游，逛小商品市场看到了不少盗版拉布布。但无一例外都是在商场的走道上看到的，所有的店铺里都没有卖，小摊贩在地上铺一块布，上面放着各种拉布布，其中就有可口可乐版拉布布，售价 25 元一个。我把玩了一下，发现手感和外观都和我的正版拉布布差不多。但 25 元只相当于我买到的正版价格的 1/10。无论在电商平台还是正规店铺，都没法一下买到盗版拉布布，这说明泡泡玛特公司的打假做得很好。
回上海之后，我还是想比较一下正版拉布布和盗版的区别，在义乌没买，就又回到拼多多搜索，神奇的事情出现了，我是上午搜了可口可乐版拉布布，平台显示的搜索结果都是高价的正版产品，但到了下午，我打开拼多多，居然在主页信息流上就出现了售价非常低廉的可口可乐版拉布布，显然是系统算法根据我的搜索内容主动推送的。
不过这个拉布布有实物视频，一看就有点粗糙，我就没有买，后面几天，拼多多陆续给我推了至少 3 个价格在 30 块以下的拉布布链接，最后我没忍住，不是出于比对正版盗版，而是因为好玩买了一个——这个拉布布是百事可乐版的。
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是竞争对手，如果可口可乐要和泡泡玛特公司推出联名产品，肯定会在合同里限定不能和竞争对手做类似合作。所以这个盗版有创意，百事可乐版拉布布，泡泡玛特还没有对应的正版。店铺显然也知道自己产品的难能可贵，给可乐可口版拉布布的定价是 18 元，而百事可乐版的拉布布是 21 元，比可口可乐版贵三块钱。这个定价符合物以稀为贵的市场经济原则，我可以理解。
（百事可乐版拉布布的可口可乐吊牌是我之前的拉布布退货时忘了寄还的）
产品到手比对了一下，盗版做的也是很到位的：除了拉布布手里的可乐罐换成了百事可乐外，吊环和配饰也换成了百事可乐的蓝色。当然，也有些小的区别，百事可乐版比可口可乐版拉布布要大一圈，易拉罐盖子是塑料的，而可口可乐版的易拉罐盖子是金属光泽的，百事可乐版毛绒虽然也是白色的，但是可口可乐正版的拉布布更偏米色。百事可乐版拉布布也有防伪二维码，写的也是泡泡玛特公司制造，但扫码之后进入的网页显示，这个二维码被多次扫了。而我买的两个正版的拉布布二维码扫码后都显示是第一次扫。
可能读者会注意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我在拼多多上买到的盗版产品是系统推送的，而不是搜到的，这显示了泡泡玛特公司强悍的法律执行力，他们股价那么高不是没有道理的。普通情况下，拼多多这样的平台有避风港保护，比如平台上有盗版拉布布销售，拼多多只要在收到侵权通知后合理时间内删除盗版链接，根据《民法典》的规定就可以进避风港免责。但泡泡玛特公司的律师通过多轮侵权通知给平台施压，提高了平台的注意义务，迫使平台不得不对搜索结果进行了干涉，排除了绝大多数的侵权产品。
要做这种博弈，泡泡玛特的律师第一步是发函列举哪些链接是盗版，要求平台删除，等平台下架第一批链接后，泡泡玛特的律师就会继续搜索盗版产品，再次发律师函，要求继续下架具体的链接。笔者的经验是，只要卖盗版的人不被抓，他们一定会再次上传盗版产品，毕竟卖盗版是他们的生计，要吃饭就得继续卖。
这样的猫鼠游戏持续几轮之后，泡泡玛特的律师就会走出第二步，发函告知平台盗版产品有哪些特征，让平台自行筛除盗版产品，以及哪些卖家是专门卖盗版的，让平台对他们特别注意，防止侵权产品被反复上传。之前的多轮发函就是一个证据积累的过程，这些函件可以证明平台已经知道了自己平台上有盗版。此时，平台就已经不在避风港里了，法律上的注意义务就会很高，如果平台不能按照品牌方发函的要求及时删除具备一定特征的盗版产品，并且采取技术措施防止盗版反复上传的，到法院打官司，平台就很可能会败诉，被判高额赔偿。
和平台博弈避风港技术要求很高，我们团队经常干这个活，深知其费时费力还费律师费，所以很多品牌打假几轮后力不从心就不推进了，但泡泡玛特显然是这方面的成功者，现在各个电商平台在拉布布相关的搜索结果里都清理了容易发生盗版的低价链接，只剩下高价产品。高价就没有盗版吗？平台确实不能 100% 禁绝高价盗版，但用户可以帮忙筛选，如果用户买到了高价的盗版产品，会反馈给平台，平台到时候清理也不难，所以在搜索结果页放高价链接，可以杜绝大规模的盗版发生。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泡泡玛特的法务部门虽然厉害，拼多多的系统设计也不弱。通常律师取证盗版，主要靠搜索。能搜到盗版，可以证明平台监管不力。但如果用户不是靠搜索取得的盗版链接，要证明平台明知或者应当知道对平台内存在侵权链接就很难了。
这样的釜底抽薪方法也有不少，之前常见的是通过社交网络传播侵权产品链接，比如所谓的私域售卖（就是加微信卖盗版）；通过非平台的第三方搜索引擎传播侵权产品，比如第三方的网盘搜索引擎。这次拼多多又创新了一下，用算法在信息流里把盗版链接推给目标用户，我拿到的盗版拉布布链接，明显就是系统发现我这个用户反复搜索某型号拉布布，就做了标记，过段时间，在我访问时主动进行了推送。目前的司法实践，对算法还是认可其中立性的，所以算法刷出来的盗版，平台要担责的风险肯定要小一些，至少比靠搜索取到证据的盗版小。
你说拼多多这么做有问题吧？他确实是有问题，但换位思考作为一个电商平台其实也没错。电商平台不就是满足客户的各种需求吗？违法的产品，比如枪支弹药、毒品这些当然绝对不能卖，信息流推送给用户肯定不行。但盗版这种无伤大雅的东西，平台只要能保证自己不被抓住，给消费者提供一下盗版有什么问题呢？毕竟平台应该满足的是消费者综合的需求，但是如果你给得太直白，直接可以搜到，那平台自己就有风险。
像拼多多这么做，通过算法推给消费者，对于维权方来说，取证就困难很多，这种算法推荐很多时候有针对性，比如权利人在上海的，就不向 IP 地址在上海的用户推送，我客户前两年想取证某短视频平台推送的盗版游戏广告，和公证员去网吧蹲了三天也没刷到。这种方式，平台的风险不大，又满足了消费者的需求，确实是高明，怪不得拼多多会做那么好。当然，这里有个前提，你要堵住大规模盗版的口子，比如搜索结果不能出现盗版，算法推荐只能是小规模的漏网之鱼，品牌方出于维权效率考虑，一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后，写这篇文章之前，我又到拼多多、京东、淘宝三大平台搜了一下拉布布。如果只搜拉布布，确实只能搜到正价的产品，但是如果搜百事可乐版拉布布，在淘宝平台上你就会找到很多闲鱼卖家的号称二手的百事可乐版拉布布，价格比拼多多还贵。看来平台也是与时俱进，买盗版的用户流量也是流量，友商平台有的我们也要有，不能只便宜了竞争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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